□张伟国
在老河口老县城的民居之中,有一座带围墙的大院子。院内,几座旧式建筑仿佛几位沉默的老者,端坐于喧嚣的市声之外。这便是光化黉学旧址,现为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。
“黉”,读作hóng,指古代的学校。黉学又称文庙、学宫,是古代以祭祀孔子、传播儒家学说为主的官办学校,实行“庙学合一、祭教合一”的模式。光化黉学,即光化县学,其渊源可上溯至北宋熙宁年间(1068-1077年)。明正德《光化县志》明确记载:“光化黉学始建于宋熙宁年间,至清光绪年间多次更修。”
关于光化黉学初建的历史细节,史籍中已不可考。宋元符三年(1100年),黉学首次重修,“苏门六君子”之一的李廌为之作记,后被收入其《济南集》。李廌在《重修学记碑》的开篇写道:“孔子载道欲济天下……尊为王公,卑为庶士,凡圆冠方屦者,皆仰之以为师。大而治天下,小而治一己,凡进德修业者皆资之以为法……”文中还写到,光化士民闻修复学宫之举,皆“欣欣然相贺”。这篇碑记,应该是对光化黉学最早的详细记载。
明万历元年(1573年),学宫迁至现址(聚奎街北),建大成殿及东西两庑、棂星门、泮池、启圣祠等。此后屡有修缮,最后一次大修,是在清光绪十三年(1887年)。数百年间,这座占地近5万平方米的建筑群中,石牌坊巍然肃立,棂星门高耸入云,泮池半弯如月,登元桥横跨其上。大成殿与明伦堂沿南北中轴线依次分布,东西两院设名宦祠、乡贤祠。学子踏过泮池,步入大成殿后,在明伦堂前听讲,在修业斋中研读经史、揣摩时文、砥砺品行。
据旧志所载,元代贡生季维由襄阳训导迁光化教谕,“有诗才,生平为人狷介不苟”,在任上以诗书化育一县生员。明万历年间,光化黉学又走出一位进士,姓韩,名光祜,号嵾岭。韩光祜于万历十九年(1591年)考中辛卯科举人,二十六年(1598年)考取戊戌科进士,此后历任户科给事中、通政使司右参议、太常寺少卿等,天启二年(1622年)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,天启五年(1625年)加户部右侍郎。他曾弹劾内监陈永寿“采木滥估”,秉公直言,不避权贵。韩光祜也是个诗人,清光绪《光化县志》中收有他的《游马窟山》一诗。韩光祜故里在今老河口竹林桥镇大堰村,村中至今有“侍郎亭”遗存。老河口一带流传的“陈半山,韩半县”民谚,说的便是陈、韩两大家族昔日的盛况。
2018年,老河口市博物馆工作人员在维修学宫过程中发现一块明代石碑,碑文详细记载了明洪武年至明万历年间科甲人员名单,题头为“光化县儒学科甲题名记”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,便是一代代生员从这座学宫走向更高考场的证明。
说到光化黉学与历史名人的渊源,绕不开余家。晚清名臣余联沅少时随父移居光化,家道中落,母亲靠针线供他读书,老师怜其刻苦,常周济笔墨。余联沅十八岁中举,光绪三年(1877年)殿试高中一甲第二名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,后官至湖南布政使、浙江巡抚。他的二弟余联潢为光绪乙酉科举人,曾在光化黉学担任学监。一个家族的书香,就这样一头连着京城的翰林院,一头连着老河口的学宫讲堂。
光化黉学的文脉,并未只停留在旧时代的科场之上。从老河口路家巷走出去的光未然(张光年),其代表作《黄河大合唱》中那句“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”曾激起了无数中华儿女抗战的斗志,至今听来仍让人热血沸腾。从老河口傅家寨走出去的左觉农于1919年考入湖北省立第二师范学校,是1924年“二师学潮”的主要组织发起人之一。1933年11月,左觉农赴江西中央苏区,后随部队参加了艰苦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。1938年2月,左觉农受派回到鄂北,整顿、恢复鄂北党的基层组织,5月任中共鄂北工作委员会书记。1949年6月,左觉农病逝于沈阳,《长江日报》发表李先念等同志的纪念文章,称赞他是“革命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可贵的典型”。这二人,都曾受到光化黉学千年文脉的熏染。
如今,光化黉学正在以新的姿态慢慢“苏醒”。老河口市政府于2016年启动保护维修工程,先后编制保护规划,对现存文物建筑进行保护性修缮。2022年,光化黉学保护建设项目被列入老河口市民生“十件实事”。目前,戟门与明伦堂两栋现存文物建筑的维修已完成,宫墙、东西礼门、泮池与影壁、登元桥、棂星门拟恢复建设。整个工程如同把散落的书页重新装订成册。
老县城的街巷依旧安静。卖菜的老人挑着担子从墙外走过,偶尔会有人停下脚步,透过门缝朝里张望。近日,我又走进光化黉学旧址,秋风吹过大殿,带起木柱上的微尘,那些尘灰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砚池里溅出的墨汁。我想,一座学府的生命力,不在于楼阁的完与缺,而在于后来人是否愿意走进去,把前人的书接着读下去。此时,再读李廌碑记中的那句“弦歌之音不嗣久矣”,不禁心中一动。期待新时代的“弦歌”在这里奏响。

光化黉学的过殿(资料图片)

明伦堂旧址(资料图片)
《襄阳晚报》(2026年10月09日06版)
编辑:曾昱
审核:徐金格 终审:袁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