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记者徐勇 朱月皎 通讯员叶静
7月28日，云南保山。
76岁的王志明坐在老屋一把旧藤椅上，又一次拿起那张摩挲了51年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，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，笑得腼腆。
1975年，身为班长的王志明在退役前一天，带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——王文会，走进照相馆拍了这张合照。两人约定“天涯再见”，可自此天各一方，音讯全无。王志明寻了半辈子，也没能再见上一面。
几乎同一时刻，2000多公里之外的湖北襄阳伙牌镇，王文会的遗孀李高香也从老相册里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模一样的照片。那是丈夫临终前嘱咐“千万别烧”的遗物。
原来，他们用各自的方式，默默记挂着对方，却都不知道对方在哪里。
将这隔着千里、隔着生死的两份牵挂连接起来的，是襄阳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接起的一通电话。今年“八一”前夕，他们帮王志明找到了王文会的家人，兑现了那个跨越半个世纪的约定。
51年前的约定
1974年，襄阳小伙王文会入伍，分到了王志明的班里。
“当时他是新兵，我是班长。那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。”如今说起王文会，王志明的话依然很密。
初次见面，他只对王文会说了一句话：“我入伍第一年就被评为‘五好战士’，你要加油，争取第一年也拿下。”
“那小子争气。”王志明回忆，王文会的军事技术数一数二，射击、投弹全连第一；人也随和，对老兵很尊敬。
因为投缘，不训练的时候，两人常坐在操场边上聊天。聊家乡，聊以后，聊那个叫李高香的姑娘——那是王文会挂在嘴边的未婚妻。
遗憾的是，王文会入伍第二年，王志明就要退役了。
退役前一天，他特意拉着王文会去附近的照相馆，拍了张合影，约定“天涯再见”。没承想，这竟成了最后一面。
一晃51年，王志明搬过家，丢了不少东西，但这张照片始终没丢。他去过河南、广东找战友，也都见了面。唯独王文会，怎么也找不着。
去年秋天，王志明拨通了襄阳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电话。电话里，老人用浓重的云南口音，一遍遍重复着记忆里王文会老家的公社名、他爱人的名字——生怕对方听不清楚，找不到人。他急切地说：“我已经75岁了，不知道还能寻他多久，请你们帮帮我。”
跨越生死的寻找
接到电话后，杨繁坐在电脑前，对着退役军人建档立卡系统反复检索。
杨繁是襄阳市退役军人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，也是老兵，2003年入伍，在内蒙古待了16年，2019年转业到襄阳。2021年，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正式启动全市退役军人的建档立卡工作，杨繁一干就是5年。正因为当过兵，他很清楚电话那头那句话的分量。
系统里没有王文会的在世记录。杨繁就扩大查询范围，几经周折，在已故退役军人名录中发现了那个名字：王文会，2021年去世。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志明。电话那头，忽然没了声音。
过了许久，老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，哽咽着说出了那句话：“就算不在了，我也想去他的坟头烧点纸。”
从云南保山到湖北襄阳，有2000多公里。王志明上了年纪，腿脚不便，儿子远在深圳工作，一时半会儿来不了。见面的约定，只能暂时搁下。
这件事在杨繁这里没有翻篇。他记在了工作日志上，也记在了心里。他决定替王志明去坟前看一看。只是，什么时候去？
军人的仪式感，从来不是一句空话。随便找一个周末去，那是办事，而选在一个最能让战友安息、最能让生者慰藉的日子，那才是承诺。杨繁等的，就是即将到来的“八一”建军节——那是军人之间，无需言说的郑重。
等待的这段日子，杨繁没有闲着。他通过属地退役军人服务站和村委会，几经辗转拿到了王文会家属的联系方式。电话刚打过去，对方以为是诈骗，随即挂断。再次回拨，再次挂断。
“电话里说不清的事，那就上门说。”7月28日，杨繁和同事查到了王文会在伙牌老家的地址。开门的是李高香，那个50多年前被王文会挂在嘴边的未婚妻，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。
“您还记得王志明吗？王文会的老班长。他托我们来看看你们。”杨繁说。
李高香愣了几秒。那个名字，她听老伴念叨了一辈子。
李高香回忆：“他说老班长对他好……教了他很多……过世前嘱咐过我们，那张合影一定要替他好好收着，千万别烧……”说罢，她转身走进里屋，拿出一本老相册。翻开来，里面夹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——正是51年前的那张合影。
一个在云南，把那张合影收在身边；一个在湖北，临终前嘱咐“千万别烧”。原来，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寻找，而是两个人共同的牵挂。
在王文会的坟前，杨繁和同事替千里之外的王志明，点燃了那炷迟来的香，献上了一束花。
代祭扫结束后，杨繁把王文会和李高香补拍的彩色结婚照发给了王志明。看到这张结婚照，王志明笑着说：“这小子，有福。”
看到两人51年前的那张合影，王志明沉默了。他拿起手边那张早已摩挲得起了毛边的老照片，手指轻轻抚过王文会的肩膀，像当年在部队时那样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老伙计，咱们天涯再见。”这句话，是51年前在照相馆门口的约定。
如今，一个在青山下，一个在藤椅上，隔着千里，隔着生死，这个约定终于兑现了。
480次重逢的背后
这样的寻找，总在杨繁的办公室里发生。
来找的人，各有各的故事。绝大多数推开这扇门的人，都是带着一份“忘不掉”来的。
忘不掉什么呢？杨繁自己总结过——忘不了当年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的日子，忘不了大冬天站岗回来有人给你留了口热饭，忘不了犯了错一起挨罚、立了功一起傻笑的那些瞬间……
老兵找战友，找的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。
找人这活儿不容易。很多老兵能拿出的线索，就是一个部队番号加一个名字。有的名字还不一定准确，系统不支持模糊查询，只能靠脑子硬猜、靠一个个试，在这个字和那个字之间反复倒腾，像在大海里捞针。
杨繁不敢漏，也不能漏。漏掉一个，可能就是一个老兵等了一辈子的答案。
山东济南的任友，等了17年。2006年，他和枣阳籍战友蔡红波在陆军某部司机训练大队同吃同住，训练结束后各自返回原部队，从此断了音讯。2023年，通过襄阳市退役军人事务局，电话终于接通。其后，任友给该局寄来一面锦旗，他还在电话中说：“感谢你们，17年，不算晚。”
开封老兵李敬泉，找了战友整整50年。家中四把旧木椅，是1976年新兵曾天福背到部队送给他的。作为带兵班长，他严守部队纪律，当场全额付了椅子费用，这份情谊他也一直记在心里。今年年初，靠着一张保存了50年的社会调查表，两位古稀老人终于含泪相认。当年李敬泉接的8个新兵，已经找到了4个。老人说，余下几位，他还要一直找。
截至目前，襄阳市已累计帮老兵找到战友480人。480个人如同480根断了的线，被一根一根接上。线这头是白发苍苍的暮年，那头是意气风发的青春。而中间，是几十年的山高水长和热泪盈眶。
眼下，全市还有少量退役军人没登记上。杨繁和同事们一户一户走，直到把每个人都找到。
“找到”只是开始。在这座连续5次荣膺“全国双拥模范城”的城市里，2926个退役军人服务中心（站）织成了一张细密的服务网。从“军人退役一件事”改革将返乡报到材料由14份减至4份、实现跑一次就能办结，到187项惠军优待服务覆盖商超、文旅、医疗各大领域；从46家A级景区面向老兵免费开放，到“退役军人创业贷”为老兵创业注入金融活水——这座城市的承诺，从来不止于“帮你找到”，更在于“陪你走好退役后的每一步”。
最好的尊崇，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。
它是一通电话接通时的耐心，一份档案核实时的细致，一次上门走访时的诚心；是当一位古稀老人哽咽着说出“我想找到他”时，有人认认真真地听进去，然后说：“放心，我们帮你找。”
而当那句“找到了”说出口时，被点亮的不仅是一个老兵等了半辈子的答案，还是这座城市在用行动告诉所有穿过军装的人：你们的付出，有人记得。你们的承诺，有人接力。
王志明（左）与王文会当年的合照（照片由王志明儿子提供）
杨繁在查找老兵资料 记者徐勇 朱月皎 通讯员叶静 摄
《襄阳晚报》（2026年07月31日05版）
编辑：李紫嫣（见习）胡丽迎
审核：徐金格 终审：袁政
